受访/贾康 访问/奕希 编辑/杨溪

3月5日,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2021年的一系列宏观政策目标,尤其是其中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关联甚广。这会对楼市、股市、汇率和企业资金面产生哪些影响?近几年每年“两会”都被紧盯的房产税,进展如何?

第十一届、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参政议政人才库特聘专家、原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贾康在与“原子智库”对话时,详细解答了这些问题。他认为,货币政策实际上转弯取向已经明确了,但是强调不急转弯;财政政策大方向没有变,但是力度上也要瞻前顾后有所调整。

贾康还表示,不赞成有人只是强调货币供应量这个因素而导致房地产市场平均价格的上涨压力;只是以货币政策、调节货币供应量去控制房价,力所不逮;房地产要想治本,必须增加有效供给,进行基础性制度建设,形成健康发展长效机制。

以下为访谈内容:

一般情况下需要设定GDP增长目标

原子智库:去年全国两会期间,“不设GDP增长具体目标”登上热搜,而2021年GDP目标为6%以上,这似乎并未淡化经济增速目标,对此您如何解读?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是否应该放弃设定GDP增长目标?

贾康:它不叫淡化,各年度的不同情况需要综合地权衡。去年不提这个目标,是情况非常特殊之时,政府指导精神是引导各方更多聚焦在应对巨大不确定性的过程中间必须抓住的就业等确定性指标,所以,去年就不提增长的规划性和引导性的GDP增速指标。

今年,虽然还有不确定性,但是确定性已经大大增加。一般认为,今年的恢复性增长要比6%还更高,总理现在提的是6%以上。这是符合实际的、实际上是也带有弹性特点的一个表述——6%以上,也包含着大家不要太看重比6%多出多少,而是要注意高质量发展这方面实质性的要求。今年提经济增长6%以上,我认为是综合了确定性和导向性的一个说法,也考虑了和下一年度的平滑衔接。

一般情况下设定GDP增长目标是有必要的,一个经济体自己跟自己比,自己跟别人比,不用GDP的指标,还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替代指标。去年是一个非常时期、特殊年度,所以在政府工作报告里面不直接标明GDP规划和引导性的指标,不能作为常例,不能说年年都这样。

原子智库: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表示「今年赤字率拟按3.2%左右安排」。您也曾建议,今年赤字率安排在3-3.5%,是非常接近的数字。能否为我们解读一下?您不担心中国的负债率继续升高吗?

贾康:不宜一下子把赤字率降得很低,因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经提出了货币政策“不急转弯”,与之协调配合的财政政策,还更多承担着优化结构的使命,就更不能急转弯。

但从全局的需要和财政的可持续综合权衡考虑,既可以也应当从上一年特殊的高赤字率水平上有所下调,这不仅关联到财政可用资金量的问题,而且这个“积极”形象,对于引导市场预期的作用也十分值得重视。同时,这一赤字率水平,应能够保证我国财政扩张度是在安全区之内,而且在年度比较中,已带有了一定的“审慎”意味。

关于中国的负债率,总体来说更多要强调结构。一般而言,中国总体的负债率,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当期压力。但是有人指出,企业部门的负债率偏高,家庭部门的负债率也值得密切关注。公共部门的负债率,现在应该还是在安全区之内的,但是要特别注意隐性负债的机制怎么样得到化解的问题。

原子智库:2020年,为应对新冠疫情影响,政府集中出台了一系列支持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的税费优惠政策,为促进“六稳”“六保”提供可靠支撑。如今疫情正逐渐缓和、经济正逐渐复苏,在您看来,哪些政策会退出?哪些政策会继续可持续发力?

贾康:从宏观上来讲比较明显,货币政策实际上转弯取向已经明确了,但是强调不急转弯——弯是要转的,但是不能急;财政政策继续积极的大方向没有变,但是力度上也要瞻前顾后,今年在继续积极的同时,适当地在赤字率上有所下调。

原子智库:今年也提出了优化减税政策,小规模纳税人起征点这一话题今天也登上了热搜,很多网友评论说,这是小微企业最需要的支持。对这一举措您如何解读? 对于相关的连带效应,您如何看?

贾康:小规模纳税人增值税的起征点从10万一下提到15万,又增加了50%,门槛就拉得更高——不到15万的月营业额实际上就是免税。这是很实的一个措施、很实的支持,符合减税降负的大方向。这也是抓住了中国第一大税种——增值税,而且侧重点是对于税负最敏感的小微企业这方面要给他们有力度的减税。

这个连带效应就直接落实到“六稳”“六保”。保企业,最主要是要保受冲击耐受力最弱的小微企业,而中国的小微企业也是保就业的主力军——现在90%以上新增就业来自于民营企业,而民营企业绝大多数是小微企业,这个关系要加以强调。

房地产问题要想治本,必须增加有效供给,进行基础性制度建设

原子智库:去年为了“六保”,货币政策较上一年宽松,下半年房价、股票等资产价格上涨,二者有因果关联么?

贾康:从经济学分析,关联是不可否定的,因为各个经济变量之间都有联系;但如果说房价上涨就是因为货币供应一个因素决定的,也不对。货币供应量在比较宽松的情况下,不同类型的供给品仍然是有升有降,这是为什么?这就是特定的结构问题使然,不同类型的供给品供需关系是不一样的,供不应求价格就会上涨,供大于求价格就会下降。总体的感觉是,房地产在大多数地方仍然是供不应求。在实际生活中,当下很多房价控制措施又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从表现上来说,这段时间大家感受到更多的是房价上涨这方面带来的问题。如果这个时候只是以货币政策、调节货币供应量去控制房价,那就力所不逮。因为货币供应量不能只看房地产市场,要看全局。

总体来说,我们在引领新常态、抗击疫情、应对中美贸易战等方面,货币政策的适当灵活和宽松是有必要的,特别是去年。不能因为顾及房地产这方面的价格上升,就把货币政策的灵活宽松这个基本要领放弃了。

在实际生活中,房地产的价格上涨,要想治本,必须在增加有效供给这方面进行基础性制度建设——那就是改革的攻坚克难了,必须以配套改革标本兼治、而治本为上,才能解决房地产市场的问题,形成健康发展长效机制。所以,我的基本看法:我不赞成有人只是强调货币供应量这个因素而导致房地产市场平均价格的上涨压力;再者,房地产市场一定要区别对待,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一个问题,有的城市还是萧条状态,就必须一城一策,具体分析。

原子智库:你过去是支持房产税的,您认为房产税能遏制房价吗?您如何看待此前在重庆和上海试点房产税的成效?您估计房产税何时会在全国范围出台?

贾康:房产税的功能和作用其实应是无疑义的,理论联系实际可以做出论证。上海和重庆改革的试点,对于减少他们在运行中的一些房地产市场上的不良效应是有作用的,具体分析就不能只看房价是涨还是落,要在研究方面有一个假设框架:假如上海和重庆不推出房产税的试点以及和它配套的改革的话,两地的房价会涨到什么样的状态?这才是科学的分析和认识框架。

现在从全局来看,关键是怎么贯彻中央大的改革方向上的要求来啃硬骨头,这块骨头很不好啃。今年似乎没有这方面什么样的更多动态,但是大方向中央早已经明确了。在中央有了这个指导精神之后,本届人大曾经明确,任期之内要启动房地产税立法,现在剩下的任期应该讲只有一小半了,看看什么时候启动,这是可以观察的。不好估计,我希望能兑现这一说法,在本届任期之内。

原子智库:您怎么看待中国的宏观税负问题?

贾康:宏观税负问题已经讨论多年了。这个口径如果按照OECD的口径,中国的宏观税负跟发展中经济体的平均水平差不多,中国的实际问题是,在这样一个口径的宏观税负之外,我们还有正税不能表达的、其他很多税外的负担,最关键应该抓住税外负担过重的问题。比如五险一金的水平,确实是世界最高级别,还有几百种行政性收费,别的经济体是很少有这种情况的。这都是中国的特殊性,一定要看到这个全景图。

货币政策要转,但是不急转

原子智库:今年的货币政策,相较去年,似乎有所收缩,会对股市和楼市有影响吗?

贾康:不是似乎,是确切无疑在收缩,只是不急转弯。有一定的影响,还是前面说的那个框架。货币供应量是有一定影响,但是也不能说只抓这个因素就决定了股市、楼市,调控就可以达到目标了。有其他很多复杂的因素,特别是治本的因素不抓,我们会越来越被动。

原子智库:去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升值明显,今年会是怎样的形势?

贾康:今年精确的预估我做不到,但是大趋势是这样的:在中国复工复产这个态势明显好于美国的情况之下,人民币对美元坚挺上升的过程,可能还要延续一段;但是一旦美国的整个疫情局面得到基本控制、有效控制,它的复工复产取得明显进展的时候,这个趋势可能就会调转回来。

张文宏医生说的一个大的观察框架是很有必要的——就是外部世界什么时候疫苗普遍应用,治疗经验达到使总体的社会局面形成相对稳定,而整个社会将会“重新打开”。这个打开很可能在2021年下半年在主要发达国家表现出来。一旦打开之后,局势和现在的特点就会明显不同。那个时候,美国打开以后,大概率是美元对于人民币要进入美元走强的这样一个过程。

原子智库:在以永煤债务违约为代表,今年又出了华夏幸福的债务危机。作为宏观政策的货币政策,是否需要考虑这些个案?

贾康:总体上不能以个案来考虑货币政策基本的框架和定位,当然在这方面也得考虑普遍的危机因素,掌握一定的火候,如果比较多的企业普遍碰到了资金链严重紧张的问题,那么在货币政策、资金供应上,要更多的偏于相对宽松一点,不能让大多数的企业都过不去。现在虽然还是有一些过去很有影响的企业出了问题,但是,从大趋势来看,我感觉货币当局认为这个问题可以解决,而不必否定货币政策转弯的大趋势。所以,现在仍然讲,货币政策要转,只是不急转。

作者 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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